Tuesday, February 7, 2017

有幫助的疼痛

(Click here for English version)沒人喜歡被疼痛折磨!(好吧!有些人也許很「享受」有限程度的疼痛!?)也就因為這樣在疼痛發生時,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服用止痛藥。我觀察後發現在美國更是如此,止痛藥種類五花八門,使用止痛藥的時間點也比我所認識的台灣人們早許多。(文化差異)就我成長背景建立的觀念,「疼痛」很討人厭卻也很重要。疼痛像警報器一樣,提醒我們身體某個(些)部分可能出了狀況。在還能忍受的疼痛程度之下,可以作為找尋真正原因的指標,而不是急著消除疼痛。而幾週前,我發現自己對疼痛的忍受程度更上層樓。體驗自然分娩後(未使用任何止痛藥),我以為其中之痛扮演了幫助生產過成加速與順利的重要角色。

如同許多待產的孕婦,我一直在到底要不要使用止痛藥之間猶疑。我問了臉書上的朋友,大家很熱心的分享個人經驗。其中,有人推薦我讀Ina May(編)寫的 Guide to Childbirth。同時,我也與Lourdes醫院生產課程的老師討論參詳過。在吸收所及所有資訊之後,我跟我先生說自己想避免在生產過程中使用任何止痛藥。由於我對自己的了解(很會無病呻吟),我跟先生討論好「密語」,若使用該密語,表示我真的要止痛藥(epidural)。

生產兩個月前,子宮就開始會不定時練習陣痛(Braxton Hicks)。我最大的疑慮是,擔心分不出真正的陣痛和假性陣痛。 幸好,真的陣痛如大部分人形容一般非常明顯地不同。產前一天去醫院讓醫生檢查產道,由於檢查產道後可能會出現紅點,在隔天半夜三點因為如月經般肚子痛起床,上廁所時發現紅點,一時之間還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是真的陣痛。由於不是很確定,我也沒叫醒老公,自己去一樓坐著慢慢計算陣痛時間與頻率。兩小時後,陣痛算是規律,外加上廁所時發現更多血,我打電話去醫院。值班醫師一副剛睡醒的聲音,冷靜地叫我在陣痛變成每五分鐘一次時去醫院。當我的陣痛頻率變成每十五分鐘一次時,我上樓跟睡眼惺忪的先生說好戲要開鑼了!他興奮地眼睛瞬間一亮, 我們兩個很有效率地拿出幾週前就打包好的行李往醫院出發。到醫院時,約是早上八點半。

一如往常,我們在醫院裡迷路。陣痛越來越頻繁,讓我一度想坐輪椅。還好,我們很快地找到生產中心。報到之後,Sarah跟Sally兩位護士帶我們去等待區。為了完成報到表格,她們問了我一大堆問題,也明白我希望避免使用止痛藥的想法。然後,她們幫我檢查產道,沒想到比起前一天的張開程度,似乎一點也沒有增加。 我實在是很失望,因為她們可以因無進展而叫我回家等一等再回來醫院。看得出我不想回家的臉色,護士們叫我四處走動。由於陣痛程度與頻率愈益,走動當然是很不方便也很不舒服。但,先生跟我都知道生產本來就不是該舒服的時機啊!他攙扶我走繞生產中心,一旦陣痛發生,我們如跳慢舞般擁抱。這樣過了一小時,產道多開了一公分。由於有進展,沒人有種叫我回家。護士們叫我繼續走動,我的醫生一小時後會來看我。一直到這時刻,陣痛的疼痛程度都是在能忍受的範圍。也許是因為聲樂的訓練,我所習慣的深沉與緩慢的長呼吸幫助我度過疼痛。我的護士們對於我在陣痛時能保持冷靜的能力相當佩服,我會先說「陣痛開始了」,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非常平靜地度過陣痛。

在正午十二點左右,醫生來幫我檢查,告訴我一切進展良好。他說為了幫助進展,我要準備人工破羊水。破羊水本身沒有太大的疼痛,但破水之後我好像就不太能到處走動(不記得)了。我倒記得另一個護士要幫我抽血做準備,她慢條斯理地一直等到我下一次陣痛開始之後才準備要戳我。我請她等到陣痛過了再戳,結果陣痛過後,她又開始東摸西摸,搞得我很緊張。幸好我先生即時開口,請她把握沒有陣痛的時機,別浪費時間在沒有意義的瑣事上。還好,她聽得懂人話,大家都鬆一口氣。下午一點左右,Sarah跟Sally回來,準備幫我再次檢查產道。血淋淋的免洗褲讓大家都很滿意,產道開到九公分。不過,檢查到一半時,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到,陣痛程度突然劇增,我開始掙扎,(大概是破水後的正常現象)緊抓床邊的扶手。劇痛程度之大,讓我覺得想開始推。聯想到Ina May書中其中一個故事,說「想推就推」。於是,我跟護士們說我已經想推了。就這樣,我讓房間裡的每個人瞬間緊張起來,因為這時並沒有任何醫生有空,而我還在等待區。我聽到醫院廣播系統宣布:「病人已開始不自主推了!」Sarah跟Sally告訴我千萬要忍住,繼續集中注意力在呼吸上。實在是很痛,但讓我驚訝地是我還能調適度過。

要是讀者完全沒經驗,對於新手孕婦而言,進醫院之後待產超過十二小時大有人在。房內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很難想像這個新手在入院四小時之後就大喊關鍵字「推」。由於疼痛劇增,我開玩笑說「也許我還是需要Epidural」。有趣的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假裝沒聽見我說的話。我猜每個人的腦中都浮現「好好地撐這麼久不用止痛藥了,怎麼可以這麼簡單就功虧一簣啊!?」

驚嚇後的護士們火速為我準備產房, Sarah原本跟我說會幫我準備輪椅,以免我無法自己走到產房。但當產房準備好時,Sarah如往常因為多動助產而再次問(要求)我能不能走過去。雖然我有點擔心,但基於護士的專業與對我先生隨時能接住我的信任,我硬著頭皮說好而舉步。成功走到產房後,我跟Sarah表示想要進浴缸泡水放鬆(非水產,這附近醫院不提供水中生產的選擇)。於是Sarah進浴室準備,而我移坐到瑜珈球上做著生產課程中學到的助產下盤運動,不過移動程度不如課堂中般。當陣痛發生時,我坐在球上向前趴在床緣。同時,我先生幫我下背部按摩。配合呼吸,疼痛似乎還可以忍受。

浴缸準備好了!下水前得再次檢查產道,而檢查後Sally開口:「妳不用泡了,要生了!」就這樣,我興奮又緊張。一瞬間整個房間滿是人,最巔峰時期大概有超過十個人吧!我爬上床,把兩腳放在架子上,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左腳張不太開,但為了生產,把左腿張夠開看來是必要的。知道說話也無法改變事實,我一直到生完過後好幾天才告訴我先生說當時我左腿接到骨盤處痛得不行。兩腿懸空的姿勢讓我很不習慣,總覺得這樣地心引力幫不上忙助產。第一位進產房的醫生人很好,但她讓我有點緊張,因為護士們似乎懂得比她還多(生完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位醫生剛從學校畢業,我是她接生生涯中第三位),事實上,若說是只有一位醫生在場的情形,我是她的第一位(犧牲品...)。幸好,我原本的婦科大夫在百忙之中(當天非他在產房值班)出現了,他說在換好衣服後會馬上過來幫忙我!

接著,「推」!我學到要利用每次陣痛來推,每次陣痛波中該推三次,每開始推之後該默心算到十,而推的時候不應該發出聲音才能讓力量集中在該集中的地方(保持安靜,也許能讓其他房間待產的孕婦與其家人心平氣和些)。好醫生東戳西戳,我前十次陣痛推不出任何所以然。終於,有個護士建議我「像大便用力」。這時,我原本的婦科大夫英雄般出現(謝天謝地)。由於他的出現,我瞬間信心百倍,外加「上二號」技巧、我私自決定要放聲推(不是尖叫那種,是低聲長音!我想,護士告訴一般產婦別出聲,是因為護士們不知道唱聲樂的人通常明白如何使用下腹力量),以及我先生變成我的生產教練提醒我呼吸同時扶著我的頭,...就這樣,我感覺到孩子往下半身移動,醫生與護士也興奮地為我報進度。乘著下一波陣痛,在推的過程中感到下身兩次瞬間燃燒的疼痛。下午兩點,我女兒問世。

這顆灰灰紫紫的肉球馬上被移到我身邊,沒有文字能形容我當時的感覺。我女兒與我肌膚相親,很迅速地她開始變色。臍帶夾好等著血液輸送停止之後,我先生榮幸地剪斷臍帶!護士很快補了我兩針(名字我忘了,一針是幫助我推胎盤,忘記是同一針還是另一針幫助子宮收縮)。對我而言,推胎盤比推小孩還痛苦。沒辦法,因為小孩推完之後就不想再推了。在我先生與我抱小孩的同時,胎盤順利推出來了,醫生也開始幫我縫補撕裂傷。(後來,我才知道那灼熱感是生產過程中撕裂傷造成的。幸運的是,生產過程中,醫生不需要幫我「人工拓寬」)由於我的肌肉還在承受劇變之後的麻木與驚嚇,醫生縫線時沒打麻醉也沒有想像中的痛。

縫完,醫生讓我們好好端詳胎盤跟羊膜一番(大、鬆垮垮的,外加看起來挺噁心的)。接著,另一個護士進房間查看我的手臂,幾秒後她問「妳沒有靜脈注射啊?」(提早分娩的話,就不需要在中途補充養分)醫療團隊再次問我要不要任何止痛藥,但我又因為希望能保持腦袋盡可能清醒而拒絕使用任何止痛藥。幾個護士很好奇我是哪來的,因為比起一般的產婦,我似乎能承受更多疼痛!?台灣人應該不是不怕痛,我開玩笑地說大概是因為台灣史上那麼多的獨裁者與政府訓練了祖先們待待相傳的忍痛能力。

大約下午四點左右,我有點想跑廁所。(我其實最擔心的部分是產後的痛苦。產後的疼痛對我而言就只是疼痛,沒有任何其他可以期待的地方...)由於我自己下床、在她們的看護中走到廁所,以及真能尿出來...,護士們再度覺得欽佩!雖然廁所離床只有幾步距離,快回到床邊時我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昏暗。我馬上告訴護士們我眼前昏暗可能要昏倒了,Sally馬上扶助我又叫我趕快看我女兒。讓人訝異的是,一瞬間血液回流到腦,視線又再度清晰。(恩多芬真神奇!)

幾小時過後,Sally與Sarah準備下班了。Paige是我的晚班護士,她跟我說要是我有意願,隔天就能出院。(我跟先生對看,兩人很明顯地不想這麼早離開。一般來說,產婦從醫院報至產後出院大約七十二小時,若採納Paige的意見,我們大概只在醫院待二十四小時而已)另外,Paige告訴我若想出院,我至少得要能在醫院裡走動四次。現在回想起來,這很有可能是另外一種逼迫我走動的說詞,而非任何出院前的硬性規定。身為乖巧(且貪生怕死)的病人,我當晚就跟先生還有新生兒一起在醫院內散步。

女兒出生後沒多久,我就開始餵母乳,這對我倆都很有挑戰性。首先,很痛!好在這種痛跟剛剛經歷過的產痛一比真的是小兒科,所以我也就忍一下過去了。哺乳諮詢師跟我說由於我乳頭太大,嬰兒嘴巴太小,所以餵母乳的時候女兒的咬合太集中於乳頭(應該要包含乳暈)。理論上知道咬合應該怎樣,但現實狀況就是辦不到。隔天早上,我發現乳頭上出現紫紅點(黑青)。諮詢師跟我說這很正常,就小孩吸太用力(或是咬合姿勢不當),一定要繼續餵母乳,於是我也聽話地繼續邊痛邊餵。就這樣,紫紅小點也不見了。(應該是被小孩吸破了,她應該有喝到紅豆湯...)

之前上生產課時,指導老師告訴我們若晚上撐不住很想睡覺,把小嬰兒送去夜間照護區是很正常的,千萬別覺得內疚。當我們體驗到孩子夜間容易醒很容易餓的情形之後,可以理解夜護區為何滿是新生兒。雖然心裡癢癢的,但我跟先生還是咬牙犧牲睡眠照顧女兒。畢竟,這是我們唯一能免費在操作時獲得專業支援(如何照顧新生兒)的好機會。(我雖然說「我們」,其實是我先生做了大部分的工作。一直到生完好幾天後,我才終於首度為女兒換尿布)

女兒和我在報到後四十八小時被允許釋放!我自覺,要是當初選擇使用Epidural,我無法在報到後六小時就生出女兒(尤其在完全不知道怎麼推的前提下,感覺不到下半身應該會強烈增加挑戰性)。要是當初選擇無痛生產,我應該無法在生完兩小時後就下床走動。若當初選擇無痛,我也不可能在四十八小時後就能回家。沒錯,過程真的很痛,但有時候,當我們越制止疼痛時,我們反而延長了不必要的過程。話雖如此,我能成功不使用任何止痛劑生產的結果,並不表示我下一胎也想如此。畢竟,體驗過後知道真的有夠痛,而且不使用止痛藥也不會換來任何獎牌。再者,我這麼順利的過程也很可能純粹是運氣好!寫這篇文章的主因是為自己留下記錄,也許順便能提供其他想體會自然生產的孕婦們一些鼓勵。(請原諒我在這篇文章中錯字或任何狗屁不通的部分,為了配合女兒作息,我已經寫寫改改超過一個月。不停地思緒中斷重啟,可能造成許多不通順之處)